历史各朝代艺人地位

优人自古为帝王“弄臣”,只配被皇帝和官僚们玩弄,稍有不慎, 触怒什么人,就会遭到极刑。齐国优施被孔子正典刑就是一个极其 深刻的事例(《春秋穀梁传•定公十年》)。这种例子以后历代都史不 绝书。宋元以及明初的户籍制度,从政治上限制了优人与其他社会 阶层平等的权利,他们和妓女一样被拴牢在自己的行业里,不能脱 出。元代和明初曾有一些艺人想让自己的子弟通过正常的科举道路 达到改变身份的目的,遭到统治阶级的一再禁止。元代明令规定倡 优子弟和有过违法行为的人一样不许参加科考,《通制条格》卷五“学 令科举”曰:“倡优之家,及患废疾,若犯十恶、奸盗之人,不许应试。” 元末明初的社会动荡,给一些艺人之家带来了改变户籍的希望,可是 一旦政权稳定了,统治者立即重新封死这条道路,清•佚名《松下泉 抄》卷下“卧碑”条载,明太祖洪武二年(1369年)有告示说近来奸 徒利他处寡少,诈冒籍贯,或原系娼优隶卒之家,及曾经犯罪问革,变 易姓名,侥幸出身,访出拿问。”清代有优人侥幸得官,但终于为社会 所不容的例子。清•张际亮《金台残泪记》卷二曰嘉庆间,有旦色某 部,入资为县令,曾官吾郡。后为巡抚颜公以‘流品卑污’参革遣戍。” 这位优人县官被流放的唯一原因只是出身不高贵。

优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受到歧视。元代优人的日常服饰有着官方 规定,不许紊乱。《通制条格》收有元至元八年(1271年)禁令,规定 倡优“穿皂衫子,戴角冠儿”,优人家眷则“裹青头巾,妇人紫抹子”,优 人出门“不得戴笠子,穿金衣服,骑坐马匹”。这和《元史•顺帝本纪》 的记载可以互相参看:“禁倡优盛服,许男子裹青巾,妇女服紫衣,不 许戴笠乘马。”如果说,禁止优人在服饰方面的铺张夸饰还有一定道 理的话,那么规定优人必须穿一定颜色式样的衣服则带有侮辱性了。 明初甚至规定,在南京隶属于宫廷机构富乐院里的优人,除了“男子 令戴绿巾,腰系红褡膊,足穿带毛猪皮靴”以外,还“不许街道中行走, 止于道路左右行”(明•刘辰:《国初事迹》),就更是从人格上不许优人 和大家平等。为什么优人都要带绿(青)头巾呢?这也是自古传下来 的一种歧视观念。《汉书•东方朔传》曰董君绿帻傅耩。”颜师古注 曰:“绿帻,贱人之服也。”明•朗瑛《七修类稿》说:“今吴中谓人妻有淫 行为绿头巾,乐人巾制以碧绿。”原来古时以绿色服装为贱人之服,后 世绿头巾成为优人的专利。又由于优娼不分家,优人的妻女不得不 被迫卖笑,所以绿头巾又成为“王八”的标志。

优人不能与其他人家通婚。元朝皇帝曾下有几道圣旨,一次说: “是承应乐人呵,一般骨头休成亲,乐人内匹聘者。”一次说:“乐人每 的女孩儿,别个百姓根底休聘于者。”也就是说,乐人只能和乐人通 婚。又一次说:“乐人只教嫁乐人,咱每根底近行的人并官人每,其余 的人每,若娶乐人做媳妇呵,要了罪过,听离了者。”(《元典章•户部• 婚姻•乐人婚》)要把那些已经嫁给其他人家的乐人硬拆离开来。明 初朱有燉杂剧《桃园景》里艺人李桔园要女优桃园景嫁给她的儿子, 说••“你是乐人,不嫁俺行院,那个良人娶你。”反映的就是这种情况。 南戏《错立身》里宦门子弟完颜寿马“因迷散乐王金榜,致使爹娘赶离 门”,就为社会所不容。而事实上,金元时期有许多官宦士人娶青楼 妓女,例如《青楼集》里女艺人王金带、王巧儿、王奔儿、翠荷秀、汪怜 怜、顾山山、李真童、刘婆惜等人都曾嫁给官僚作侧室,他们并没感到 压力。关键在于:这些官宦士人都把艺人作为小妾,而完颜寿马竟然 和王金榜正式结拜,做了 “行院人家女婿”。

元代杂剧艺人由于身隶乐籍,受到官府辖治,所以随时可以被官 府喊去承应而不付报酬,所谓“官身”。即使是正在为公众演出,也只 得停下来去奉承官府,《错立身》里艺人王恩深已经开了勾栏门,催女 儿快些去开演,说是“阵马(观众)挨满楼,不成误看的”,女儿却被唤 了官身不能演出,王恩深只好“去勾阑里散了看的”,其经济上的损失 是可以想到的。艺人对于这种差遣是不乐意的,所谓“去又不得,不 去又不得”。可是稍微延误一点,就会遭到官府的严厉处罚,《蓝采 和》杂剧里有一段生动的描写(孤扮官人上云)……因他误了官身, 我着人拘唤去了。左右,拿过蓝采和来者。(正末上云)呀,可怎了 也!误了官身,大人见罪,见今拘唤,须索见咱。(做见跪科。孤云) 你知罪么?不遵官府,失误官身,拿下去,扣厅打四十,准备了大棒子 者! ”事实上是否真正为官府演出也没有一个标准,官府的家属也可 以打着官府的旗号来随意驱使艺人为他们服务,《错立身》里完颜寿 马就因为是河南府同知的儿子,所以也可以随时“唤官身”。

元代一些出色的杂剧艺人,如赵文殷等,以自己的聪明才干参与 了杂剧创作,成为剧作家。但是明初藩王朱权《太和正音谱》里明确 把他们剔除出来,他引元人赵孟頫的话说:“良家子弟所扮杂剧,谓之 ‘行家生活’,娼优所扮者,谓之‘戾家把戏’。”他又引元人关汉卿的话 说:“非是他当行本事,我家生活。他不过为奴隶之役,供笑殷勤,以 奉我辈耳。子弟所扮,是我一家风月。”所以,他把赵文殷等人的作品 专门归入“娼夫之列”,甚至说娼夫之词,名曰‘绿巾词’。”他又不记 录他们的姓名,只用其绰号,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娼夫自春秋之世 有之,异类托姓,有名无字……止以乐名称之耳,亘世无字”。说他们 不配有姓名。这也可见出优人社会地位低下的一斑。

明清时期艺人仍旧受到社会的普遍歧视,如明•陈龙正《政书•家 载下》说优与娼本无高下,况女旦以优兼娼。”(《几亭全集》卷二二 ) 明人管志道也在《深追先进遗风以垂家训仪》里说:“唯今之鼓弄淫 曲,搬演戏文,不问贵游子弟,庠序名流,甘与俳优下贱为伍,群饮酣 歌,俾昼作夜,此吴越间极浇极陋之俗也。”(《从先维俗议》卷五)尽管 社会习俗爱好演戏,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艺人是下贱之人,低人一 头,可以随便欺负的。例如清初小说《祷杌闲评》第四回写山东临清 的1帮泼皮想玩弄昆曲戏班里的旦角,商议说我们晚间多着几个 人,访得在谁家做戏,回来时搀他到家里玩耍。那蛮子依从,便以礼 相待。若不肯,便拿条索子锁他在书房里,怕那奴才跑到哪里去…… 若不得到手,先雇些人打他一场,也打不起官司来。”这帮泼皮敢于胡 作非为的前提就是艺人没有社会地位,官府不会帮着艺人说话,后来 真就把旦角魏云卿打得头破血流。相反,如果戏曲艺人胆敢犯法,就 会受到加倍的处罚。清代小说《歧路灯》第三十一回戏主茅拔茹带领 班里净角打了人,县官对净角说你是个下贱优人,竟敢行凶,王法 难容。”立即抽下八根签,打了他四十大板。受到这种社会环境的长 期熏陶,一些软弱胆小的戏曲艺人自己也认为低人一等,为人处世时 时小心,不敢有任何越位行为。《儒林外史》里的鲍文卿就是这样一 个人物,他帮了向知县的大忙,向邀他同坐说话,他断然不敢坐,说是 “这个关系到朝廷体统”。看见老生钱麻子穿了体面的衣服,他说: “像这衣服、靴子,不是我们行事的人可以穿得的。你穿这样衣服,叫 那读书的人穿什么?” (第二十四回)

戏曲艺人,尤其是旦角艺人,没有人格上的任何尊严,世人可以 随意拿他们调笑戏弄。明清时期有一种很污浊的社会心理,看戏不 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看旦角的色相。《歧路灯》第七十七回说豪门 子弟盛希侨是“公子性儿,闹戏旦子如蚺蛇吞象一般,恨不的吃到肚 里”。第九十五回说一位河务官员“素性好闹戏旦,是个不避割袖之 嫌的。每逢寿诞,属员尽来称觞,河道之寿诞,原是以旦为寿的’ 都 是极生动的描写。第十八回写盛希侨点戏时的声气神态,非常精彩, 引在这里:“希侨接过戏本,一面看,一面问道:‘你们旦脚有多大年纪 呢?’老生道:‘年青,有十五、六岁了。’希侨道:‘好不好?’老生道:‘他 小名叫玉花儿,难说爷们不知道么r……希侨道:‘我不点你的戏,你 就拣玉花儿好戏唱罢。’老生道:‘玉花儿唱的《潘金莲戏叔》、《武松杀 嫂》,好做手,好身步,爷们爱看么?’希侨道:‘你就唱这本。’”盛希侨 根本就不是在看戏,只是要满足自己的色欲。还有许多例子说明这 一点,如京城戏园里最好的座位是楼上靠近下场门的第二座,便于旦 角在下场掀帘将入时回过头来抛飞眼儿,《京师竹枝词》所谓“但得隔 帘微献笑,千金难买下场门”。清代诸多品评戏曲艺人的书籍,都带 着欣赏色相的眼光,题名都是“看花记”、“品花记”、“怀芳谱”之类,品 评的角度也不从表演技艺出发,而单纯根基于容貌体态,例如《燕兰 小谱》评马九儿说:“丰姿秀媚,态度停匀,望之如妙齿女郎,问年已逾 房老。昔马湘兰当半百之期,犹有少年欲娶为妇。盛颜久驻,天岂独 钟于此辈耶?抑彼人自有术耶?”大率都是此类。

戏曲艺人(尤其旦角艺人)的青春年少是其演出获利的根本条 件,《错立身》王金榜所谓“奴家年少正青春,占州城煞有声名”。一旦 年老色衰,就被人所厌弃而失去市场。《美姻缘风月桃园景》杂剧里 写到两代杂剧艺人争夺饭碗的辛酸情景(外旦引徕上云)老身姓 李,名桔园奴,是这保定府在城乐户……老身年小时,这城中做构栏 内第一名旦色。如今年纪过去了。不想如今有臧家一个小妮子长成 了,十分唱的好,四般乐器皆能,又做的好杂剧。但构栏里并官长家, 都子喝彩他,十分有衣饭。俺家的衣饭,都被那臧弟子搀夺了。”艺人 老了以后就没人理睬,生活艰难。《歧路灯》第二十一回对这一社会 现象描写得十分细微夏逢若道:‘那个戏看得么?那是绣春老班 子,原是按察司皂头张春山供的。如今嫌他们老了,又招了一把儿伶 例孩子,请人教他,还没有串成的,叫绣春小班。这老班子投奔了粮 食坊子一个经纪吴成名,打外火供着。只好打发乡里小村庄十月初 十日牛王社罢,挣饭吃也没好饭。前日不知道大王庙怎的叫这班子 来唱。’绍闻道:‘果然不好。那唱旦的,尽少有三十岁。’逢若道:‘那 唱旦的,小名叫做黑妮,前几年也唱过响戏,如今不值钱了。’ ”观众看 旦角只注重年龄不注重演技,这在清代初期的北京还不明显,到了嘉 庆以后,愈演愈烈,戏班艺人的年龄也就越来越小。《金台残泪记》卷 二说乾隆后期艺人有三十岁还受推重的,道光时期则都是十几岁的 孩子驰骋舞台,而“弱冠无过问者”,张际亮由此而感叹“人心风俗转 变若此!”杨懋建《梦华琐簿》里也有同样的感叹。

清代以后,一些成名艺人由于广为结交权豪势要,或受到宫廷和 官府的青睐,其社会地位也涨高到极度。乾隆以后秦腔名伶魏长生 竟然帮人得到县官的职务,《金台残泪记》卷二说:“传有蜀某孝廉,以 贫偶愁坐其门阑,魏询知,因留于家,且为求贵人,得县令以去。”清代 小说《醒世姻缘传》里也有描写:华亭县令晁思孝由于好好接待了一 个昆班,帮他们挣了一大笔钱,班里艺人就替县令到京中去活动,竟 然谋到一个升任通州知州的肥缺(第五回)。《儒林外史》里也有着类 似的例子:按察司因为人命案,要把安东县向知县访闻参处,因为戏 子鲍文卿为之求情而作罢(第二十四回)。可见这是当时社会上时常 发生的现象。道光以后著名艺人程长庚、杨月楼、刘赶三、黄月山、田 际云等,由于充任北京梨园公所精忠庙首,都享受朝廷四品顶戴官职 的俸禄,谭鑫培也因为供奉内廷而受封四品顶戴。但是多数艺人却 仍然是一生艰辛,清末艺兰生《侧帽余谭》说:“公暇顾曲梨园,见有衣 衫褴缕,充场上下脚者,有为人送淡巴菰者,有胁肩谄笑、呈献戏单 者,虽春蚕半老,而眉目之间,犹露一种柔媚之气。酒家佣保,皆得指 而名之,且缕缕述其逸事甚详。”这些演员旧日都曾在戏台上有过自 己的辉煌,但现在艺术生命已经枯竭了,只得权充杂役糊口。该书还 举了一个例子又前门桥头一丐,有识者曰:‘此《明僮小录》之某也, 与小福齐名。’ ”咸丰六年(1856年)余不钓徒所写《明僮小录》里品评 了当时极其出色的八位十二岁到十五岁的小艺人,二十年后,其中一 位曾和名旦时小福齐名的艺人竟然沦落为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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