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观众规矩-戏俗

戏是演给观众看的,观众对于一个戏的反应应该视为它成功与 否的决定性条件。中国戏曲是非写实而为写意性的舞台艺术,它不 以再现而以虚拟作为自己的舞台手段,它在历史上是否有过给观众 造成幻觉的先例呢?回答是肯定的。清•焦循《剧说》卷六搜集了数 个这方面的例子,很能说明问题,这里举它两个。一个是《蓴乡赘笔》 所说的事例:地处江、浙边界的枫泾镇一次于三月三日赛神演戏,演 到秦桧杀害岳飞时,“忽一人从众中跃登台,挟利刃直前,刺桧流血满 地。执缚见官,讯擅杀平人之故,其人仰对曰:‘民与梨园从无半面, 一时愤激,愿与桧倶死,实不暇计其真与假也’ ” ^杀人者陷人戏剧情 境不可自拔,竟然抱定与假秦桧共死的意念,演出的感人场景已经跃 然纸上。再一个例子和上述近似,是清•顾彩为明末吴县洞庭山乡的 某樵夫所写的《髯樵传》,叙述一位樵夫曾经挑着柴薪来到演剧场所, 正碰到演《精忠传》,见秦桧出来,他飞跃上台就打,边打边说:你当宰 相这么奸险,不打你怎么行?把那位演员差点摔死。大家赶快上去 救护,告诉他这是在演戏,他说我也知道是演戏,所以才只打他一顿, 否则就用我的斧头砍了(清•张潮《虞初新志》)。明末演员在戏台上 装扮宰相的技艺已经达到极高的程度,南京兴化班的大净马锦为了 演好这个角色,竟然跑到京城给宰相顾秉谦当了三年门卒,以便观察 他的言谈举止(清•侯方域:《壮悔堂集•马伶传》),所以在演出时引起 观众的感情冲动是可以理解的。还可以找到一些观众在看戏时感情 过份投入的例证,如明•谢肇淛《五杂俎》卷二十五取笑说宦官妇女 看演杂剧,至投水遭难,无不大哭失声,人多笑之。”还有一位不识字 的极品贵人在看南京名丑刘淮表演奴仆舍不得离开主人而哭泣时, 竟然把他喊过来,赠酒一杯,并劝他说既然主人要卖你,你也就不必 再苦苦恋他了,弄得刘淮不知怎么回答好(明•周晖:《金陵琐事》)。 这些被文人当作笑料载录下来的文字,不也反映了戏曲移情动人的 一个方面么?

戏曲兴起并普及以后,成为中国民间最受欢迎的通俗文艺品种。 一般小民特别是妇女没有条件念书,他们的历史知识大多从看戏中 $,而戏曲演出又能给他们带来娱乐,所以清•刘继庄《广阳杂记》卷 二说余观世之小人,未有不好歌唱看戏者。”欣赏戏曲对于文化水 平的要求也不高,甚至稍有修养就可以模仿,清•聂敦观《呵呵道人诗 草•观剧》所谓“就中闺门粗识字,听词能诵《鸾凤记》”,所以看戏成为 明清平民生活中的一项最流行和风靡的事。小说《歧路灯》在这方面 有着十分详尽的描写,其第四十九回王隆吉叙说土财主巫翠姐家在 庙里看戏的情形广我七八岁时,你舅引我来看戏,那柏树下就是他久 占下了。只这庙唱戏,勿论白日夜间,总来看的。那两边站的,都是 他家丫头养娘。”通常平民就是这样从小受到戏曲熏陶的。

戏曲是写情艺术,动人至深,清•汤来贺《梨园说》曰:“妇女未尝 读书,一睹传奇,必信为实,见戏台乐事,则粲然笑,见戏台悲者,辄泫 然泣下。”(《内省斋文集》卷七》)看戏多了,不自觉地就会运用其中的 道理来衡量人世,给人带来道德观念方面的影响。例如妇女通常从 中得到封建的贤惠观——《歧路灯》第九十一回说这巫氏还要带有 图像的两本(《孝经》)到东楼下看,绍闻道:‘放下罢,明日再看。’巫氏 道:‘这比看戏还好。’绍闻道:‘怎能比看戏好?’巫氏道:‘那戏上《芦 花记》,唱那“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那《安安送米》这些戏,唱到 痛处,满戏台下都是哭的。不胜这本书儿,叫人看着喜欢。’绍闻道: ‘你除了看戏,再没的说。’巫氏道我不看《芦花记》,这兴相公(谭前 妻所生子)就是不能活的。’绍闻听得话儿狠了,说道:‘你自己听你说 的话。’巫氏道:‘从来后娘折割前儿,是最毒的,丈夫再不知道。你没 见黄桂香(《黄桂香推磨》主人公)吊死在母亲坟头上么? ’绍闻道:‘你 是他的大娘,谁说你是他的后娘? ’巫翠姐道:‘大妇折割小妻,也是最 毒的,丈夫做不得主。你没见《苦打小桃》么?’”巫氏是爆发财主出 身,没有文化,但她从戏里学了不少道理,平时专爱卖弄自己看戏多, 把这些道理乱用,所以时时惹得书香门第出身的丈夫厌恶。又如第 五十六回写谭绍闻把极力劝说主人学好的义仆王中赶走以后就后悔 了,想重新叫他回来,“谭绍闻道:‘是他一时激的我恼,所以赶出去。 其实他也没大错。’巫翠姐道:‘骂你的结拜兄弟,还不算错?你看唱 戏的结拜朋友,柴世宗、赵大舍、郑恩他们结拜兄弟,都许下人骂么? 秦琼、程咬金、徐勣、史大奈也是结拜兄弟,见了别人母亲,都是叫娘 的。’”这时的巫翠姐就有点颠倒黑白了。再如第八十二回的描写也 极其生动,仍引在这里广巫翠姐道:‘你又不是赵氏孤儿,为甚的叫王 中在楼上唱了一出子《程婴保孤》?’绍闻道:‘偏你看戏多!’巫氏道: ‘看的戏多,有甚短处?’绍闻道:‘像您这些小户人家,专一信口开 合。’巫氏道.•‘你家是大家子,若晓得“断机教子”,你也到不了这个地 位。’绍闻笑道:‘你不胡说罢。’巫氏道:‘我胡说的?我何尝胡说?’绍 闻有了恼意,厉声道:‘小家妮子,少体没面,专在庙里看戏,学的满嘴 胡柴。’这巫氏粉面通红道:‘俺家没体面,你家有体面,为甚的坟里树 一棵也没了,只落了几通《李陵碑》? ’ ”巫翠姐张口是戏,闭口还是戏, 简直把戏当作了一部词典,当作一部生活百科全书,只是缺乏正确区 分善恶的标准,所以李绿园总结说原来巫氏……一向看戏多了,直 把不通的扮演,都做实事观。”(第七十四回)这是平民看戏并受到影 响的一个极其典型的例子。

由于戏曲多描写历史故事,其本身形式又讲究平仄韵律,所以其 中充满了学问,许多没有读过书的人竟然从中增长了见识。明•叶盛 《水东日记》卷二十一“小说戏文”条说:“今书坊相传射利之徒,伪为 小说杂书。南人喜谈为汉小王、蔡伯喈、杨六使,北人喜谈如继母大 贤等事甚多。农工商贩,抄写绘画,家蓄而人有之,痴呆妇女,尤所酷 好,好事者因目为《女通鉴》,有以也。”这里所说的“小说杂书”,包括 戏文本子,它们竟然被说成是女人的《通鉴》,其对妇女学识所具有的 意义可以想见。又如明•凌濛初《谭曲杂札》说v“又可笑者,花面丫 头、长脚髯奴,无不命词博奥,子史淹通,何彼时比屋皆康成之婢、方 回之奴也?”这些出0成章、通史娴词的丫环家奴们,都从戏曲受益非 浅。清代著名诗人赵翼甚至写有绝句一首,感叹戏剧化人之深焰 段流传本不经,村侩演作绕梁音。老夫胸有书千卷,翻让僮奴博古 今。”其诗题曰:“里俗戏剧余多不知,问之僮仆,转有熟悉者。书以一 笑。”(《瓯北诗抄》绝句二)甚至有些不太遵从封建正统的士大夫,竟 然把看戏的功用和读书并提,清•梁章钜《浪迹丛谈》卷六“看戏”条 说,乾隆年间甘肃平凉知府龚海峰问他四个儿子读书好还是看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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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杨柳青戏出年画(清)

少子说看戏好,被骂了一顿;长子说读书好,龚说是老生常谈;次子说 书也要读,戏也要看,龚说他圆滑两可;三子说“读书即是看戏,看戏 即是读书”,龚大笑,说:“得之矣丨”不过,因为戏曲对历史的扮演是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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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杨柳育戏出年画(清)

术描写性的,并不能当做信史来看,它也造成了对普通民众历史知识 的歪曲传授,所以有士大夫对之表示不满广今以经史所传,历代圣君 贤相,通儒达士,执吾华四百兆之众而问之,其瞠目而不能答者,殆十 之八九。又举稗记所编,叛逆不逞之徒,怪谬无稽之说,执吾华四百 兆之众而问之,其能津津而道者,又什之八九。此什之八九之众,盖 未尝身人学堂,故阇于所见。若彼未尝不身人戏场,故迷于所见又如 此……。”(光绪癸卯年二月《时事采录汇选》收录二月四日《同文沪 报》山西阳曲县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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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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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灵芝》

天津杨柳青戏出年画(清}

戏曲对于风化的影响力是巨大的,最早见于有关南宋时期的记 载,元•刘一清《钱塘遗事》卷六“戏文诲淫”条说宋事《王焕》戏文盛 行都下,始自太学有黄可道者为之。一仓官诸妾见之,至于群奔,遂

以言去。”《王焕》戏文写的是王焕与贺怜怜二人大胆追求爱情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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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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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所以引起这位仓官众多小妾的精神共鸣,她们立即付诸实践, 大胆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清代道光十九年《厦门志》卷十五“风俗” 条有着类似的记载广厦门前有《荔镜传》,演泉人陈三诱潮妇王五娘 私奔事,淫词丑态,穷形尽相,妇女观者如堵,遂多越礼私逃之案。” 《荔镜记》是福建泉腔和潮腔的看家剧本,自明代中叶起就上演不綴, 它可谓影响了福建民风达几百年。戏曲对于男女情感的同情性描 写,引起封建文化观念的动荡,它一再遭到正统士大夫的抨击和鄙视 就可以理解了。

一般来说,普通小民与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情趣是不一样的,他们 不喜欢看那些掉书袋子卖弄学问的戏,或是书生小姐调情骂俏的戏, 而喜欢看情节紧凑、故事集中、舞台戏剧性强的戏,喜欢看鬼戏、武 戏、功夫戏。张岱说明末徽州戏班在杭州演出目连戏时,跌打相扑、 杂技百戏都上,戏台上阎罗地狱、血城青灯,弄得人心惴惴,面如鬼 色,观众反映极其强烈,演到《招五方恶鬼》、《刘氏逃棚》时,万余人齐 声呐喊,吓得太守以为是海寇突至(见《陶庵梦忆》卷六)。普通民众 的兴趣所钟,造成花部地方戏曲的兴盛。清•焦循《花部农谭》自序 曰:“花部原本于元剧,其事多忠孝节义,足以动人,其词直质,虽妇孺 亦能解,其音慷慨,血气为之动荡。郭外各村,于二、八月间,递相演 唱,农叟渔夫,聚以为欢,由来久矣。”他说出了农夫渔父爱看花部戏 曲的原因:通俗易懂,情感豪迈。看过之后,就有了日常谈资,增添了 生活情趣,所谓“天既炎暑,田事余闲,群坐柳荫豆棚之下,侈谈故事, 多不出花部所演”。焦循说的是杭州农村的情形,北京情况也是一 样,杨懋建《长安看花记》说广若二簧、梆子靡靡之音,《燕兰小谱》所 云台下好声鸦乱Z北京剧坛在乾隆后期就已经有了武部,《燕兰小 谱》所谓“在京保和昆班杂演乱弹跌扑,分文武二部”,也是为了照顾 普通观众的兴趣。北京戏园演出,通常先演折子戏,演毕,贵人豪客 就纷纷离开了,而下面的正本连台大戏,则是“市井贩夫走卒”所喜爱 的,而且他们还常常在三四个戏园间连着看,“必求知其始讫”,所以 “全本首尾,惟若辈最能详之”(《梦华琐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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