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史的发展

中华戏曲从原始文化的远古时期走来,当它一出现在人类文明 的历史上,就作为中华文化主体的一部分而生生繁衍,逐渐形成一种 具备东方美学特质的艺术样式,并在社会生活中产生了深刻影响。 如果我们要寻找中华文化遥远的历史信息,戏曲自然是一个不可忽 视的载体。更为重要的是,深人体现在底层民众意识中、并对今天的 社会还在发挥着巨大制约作用的传统文化是明清以来形成的民俗文 化,而民俗文化的一个集中代表则是遍及中华大地、充塞了她的各个 角落的地方戏曲。中华戏曲实在是中华民族文化里的一枝奇葩,它 集中了中华文化的全部精粹和庞杂,而以最通俗的为普通民众所喜 闻乐见的形式体现出来。

对于戏曲这个中华文化最为通俗和普及的分支的研究,十九世 纪以前一直是薄弱环节。在传统史学和文艺观念支配下,经学、史 学、文艺学都取得了辉煌成就,但其中的戏曲学却相对受到冷落。二 十世纪初,受西方文艺思潮影响,学界开始把“戏曲小道”作为文学正 宗进行研究,其开山大师是王国维。其实,在王国维前七十年,已经 有清人姚燮写了一本《今乐考证》,只是姚的著述不以立论而以排比 资料为主,没能在史的敷叙上形成完善体系,但他对于剧召的勾稽却 为后人提供了当时最完备的目录。可惜姚的著作没有产生影响,长 期淹没,一直到1932年才被马廉偶尔发现于宁波书肆,三年后由北 京大学刊印行世。王国维在进行戏曲研究时没有看到姚的著作。王 国维研究的重点是宋元戏曲(撰有《宋元戏曲考》等),但他借助于西 方现代学术研究的历史观念和眼光,正式提出了戏曲的起源问题并 作出合乎事实的判断。又由于深厚的国学根底和对乾嘉学派方法的 正确运用,王国维的考证成为戏曲史学的奠基之作。只是,王国维过 于偏爱元杂剧,过激地得出明以后无戏曲的结论,这是只注目于戏曲 的文学成就而忽视其民俗文化作用所造成的偏颇。日人青木正儿立 志补阙,以他深厚的汉学功底撰写了一部《中国近世戏曲史》,对王国 维的研究作出补充,从而完成了对中国戏曲史的完整描述,他的工作 也成为近代中日文化交流的佳话。只是,王国维把戏曲当文学的观 念在青木氏那里更加发展,著述偏重于案头的情况严重。王国维之 后,国人也多有进行戏曲研究的,如吴梅在曲律方面、卢前在曲史方 面都有建树,卢前、徐慕云等人还写出了戏曲通史一类著作。周贻白 一生从事戏曲史研究,他的著作几十年来多次修改重印,至今影响巨 大。他注意把戏曲作为剧场艺术立论,较为全面地探讨了戏曲艺术 形式从产生到发展各个方面的问题。二十世纪中叶以后,台湾出版 了一批戏曲学著作,以通史面貌出现的有孟瑶的《中国戏曲史》等。 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由张庚、郭汉城主编的《中国戏曲通史》的问世,在 研究成果上使人耳目一新,它把戏曲当作一种整体的综合艺术对象 来研究,从戏曲所涉及到的各类艺术分科——戏曲文学、戏曲表演、 戏曲音乐、戏曲舞台美术的不同角度分别探讨其成就,然后综括其规 律。中国戏曲史学发展至今已经成就斐然、荦荦大成。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的对世界开放再次引起东西方文 化冲撞和交流的热潮,从而把中华文化作为一个整体进行审视已成 为新的学术聚焦点。从文化的角度来理解戏曲,能够得出什么启示 吗?答案已经包含在中国近年掀起的种种戏曲文化热流中,以往不 为戏曲史家所重视的各种民间目连戏、傩戏、宗教戏、祭神仪式戏都 成为研究的热点;戏曲与民俗的关系也引起学者充分的注意。这一 切都说明,戏曲作为民俗文化曾经并且继续在社会生活中发生重大 作用的事实,使人们开始重视它的文化内涵。

本书试图从民俗文化的角度剖析中华戏曲,从而展示以往未曾 涉及或探之不深的研究领域,它至少有两个突出特色。首先,它提供 了从文化范畴审视戏曲的角度。戏曲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人类始原文 化,它曾经是中华文化一种最初形式的体现,随后,它一直生生不息 地流传下来,把丰富的原始信息涵括在它一些古老的遗传支裔里。 那些和万物有灵的原始巫鬼信仰相联系的民间宗教祭祀活动中的祭 神戏剧的演出,与民众一年中的生活息息相关,紧密相连,它们成为 本书论述的必然内容。明清以后戏曲成为民俗文化的突出代表,看 戏成为普通民众社会生活的重要内容,这种情景也在本书中得到充 分展现。当然,为戏曲作志不是写文化史,本书的主要目标还是描述 戏曲本体的发生发展过程以及与之相适应的各种文化现象,只是在 论述的角度上稍微有所偏重而已。其次,当我们从这个特定的视角 切入,就突然发现了许多令人感兴趣的研究死角,以往戏曲史书里所 忽视或限于体例不能正视的问题,都以正面突出的放大的形式体现 出来,例如它重新提出了戏曲的传播问题、活动方式问题、演出方式 问题等等。它们涉及到作为文化范畴的戏曲的全方位的景观,包括 演出、剧团、艺人、戏曲的生存方式、戏曲对社会生活的参与等种种内 容,而不只是把笔触停留在戏曲文学作家和剧本上面。当然,如果把 这些问题在书中一一展幵,就会发觉其内涵过于丰富,远远不是这本 字数限制在三十万字的书所能够承载的了,因而许多问题还仅仅只 是提出和概略论述而已。

本书正文根据归类法分为八章,按类写作,时间大体写到清末民 初。一些篇章的设置包含了对戏曲文化的整体构想,如对于戏曲社 会活动方式的描述,显现了戏曲对于中华文化的参与方式及其作用, 也体现了戏曲作为民俗文化的特点,其中充分利用了明、清白话小说 里面丰富的民俗材料。如为戏曲艺人开设专门篇章,把戏曲表演的 主体推向前台,纠正以往所有同类著述的缺失,尽管只能简略勾稽一 下其历史痕迹。如对于戏曲参与东西方文化交流历史的论述,为这 一领域的深层开拓作出提示。如设专章介绍戏曲典籍,把伴随戏曲 现象而产生的这一巨大文学财富的全貌呈现出来,作为对剧目介绍 的补充。中华戏曲的内容里面有一些特殊的组成,例如傩戏和目连 戏,都有着自身独特的形成过程和在民间传播的历史;又如木偶戏和 影戏,曾有国际友人提出质疑:你们以往的戏曲和曲艺史著里都不包 括傀儡戏,它们难道不算戏剧表演艺术吗?本书为它们写出了专论 作为最后一章。戏曲历史上的文人作家及其作品的研究是过去成果 丰硕的领域,本书限于篇幅对于作家只简略涉及,选捡最重要的略论 其风格和成就而已;对于作品的触及则主要在剧目特别是民间剧目 统计上着笔,忽略艺术和内容分析,这一方面是遵从本书体例,另一 方面也是为了把篇幅让给有创意的部分。戏曲起源和形成是当前学 术界意见歧异的领域,本书试图按照形态论的方法解决这一问题。 从而,书内八章,几乎每一章在学术上都是一种全新的写作,它的本 旨是做到不人云亦云,言必有物,力争在各个问题上都有所创获,保 持较高的学术水准。

文化与学术的发展都是一种从积累渐进到量变升华的过程,对 于戏曲历史的研究同样归于这一过程。如果本书能够对这一过程产 生一点积极的影响,能够为人们提供一’点新鲜的内容,而不是仅仅停 留在学术的同义反复上,它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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