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的各类腔种-声腔源流

北宋时期,古代优戏已经发展到很完善的程度,民间唱曲也在唱 词的基础上变化出繁多的技巧种类,诸如小唱、嘌唱、叫声、唱传、鼓 子词、大曲、诸宫调等。戏剧表演与戏曲演唱两种技巧的酝酿都已经 接近成熟了,而历史的变故则把二者的综合过程剖分到两个地区去 进特,它的结果是在中国戏曲第一次以成熟形态出现时,就产生了两 种不同的声腔流派:南曲戏i;和北曲杂剧,造成以后延续四百年的文 化景观。南曲戏文于十二世纪初叶出现于浙江南部的温州地区,属 于吴语方言区。北曲杂剧则于十二至十三世纪之间形成于北方的山 西、河北一带,属于北方方言区。由于方言的差异,以及在方言基础 上两地民间曲调风格的差异,南曲和北曲形成两个不同的音乐系统。 尽管南曲、北曲都大量吸收了宋代词调,然而它们更多地却是吸收了 不同方言地域的民间曲调,而宋代词调也在不同方言地域的长期传 唱过程中演变为不同的风格。

南曲是“宋人词而益以里巷歌谣”,“即村坊小曲而为之,本无宫 调,亦罕节奏,徒取其畸农士女顺口可歌而已,谚所谓随心令者”(《南 词叙录》)。被吴地民间广为传唱的村坊小曲、里巷歌谣,自然带有吴 歌的显著特点,在南宋戏文《张协状元》剧本里也可以看到,其中广泛 运用了吴地民间小曲,如[东瓯令]、[台州歌]、[吴小四]、[赵皮鞋] 等。至于其他一些以邻近地名为曲牌名的,如[福州歌]、[福清歌]皆 出自闽东北,则可能是戏文流传地区扩大之后的疾取物。吴地歌曲 在调式上的特点是只有五声音阶,即宫、商、角、徵、羽,不同于北方的 七声音阶。

与直接从宋人词调和当地民间小曲中升华为戏文唱腔的南曲不 同,北曲经历了一个从民间套数长期传唱到为杂剧唱腔所利用的过 程。北曲来源最初是北宋都城汴京以及中原一带的各种小唱、说唱 曲调,后来吸收了女真、蒙古等北方民族的曲调和乐器,渐渐演变而 成。在诸多演唱艺术种类中,北曲杂剧主要受到两种曲牌联套音乐 体制的影响,即大曲和诸宫调,这些套曲联唱在民间长期演唱过程中 逐渐形成了音乐体制方面的固定格律,因此当北曲杂剧一旦把它们 吸收为自己的音乐主体,便形成与南曲戏文迥异的一套严格曲律规 定,从曲牌联套到韵脚平仄,都有固定的要求。这使得晚出的北曲比 早出的南曲在音乐体制上更加成熟而文人化。北曲的调式特点是七 声音阶,比南曲多出变宫、变徵两个音阶。

由于历史形成的脚印不同,南北曲在伴奏乐器和演唱方式上也 有显著的区别。南曲戏文演唱不用管弦乐器伴奏,而采取徒歌的方 式,只以拍板节拍,用锣鼓扶衬,但在曲腔之尾用人声帮和。南曲伴 奏特点的形成,与它最初来源于宋词和民间小令的演唱有关。宋词 的演唱历来是只以拍板节拍,或加上鼓的帮扶,而不用管弦乐器伴奏 的。民间小令则多半是徒歌。所以,当戏文最初把这些词牌小令串 组成松散的套数而搬上戏剧舞台时,仍然继承了其原有的伴奏特点。 北曲杂剧则因其音乐体制直接承自诸宫调等,一开始就是用锣、板、 鼓、笛伴奏的,后来又慢慢加入弦索乐器如琵琶等。在唱法上则历来 为一人单唱,用管弦乐器扶衬。以上所谈种种,构成了南北曲在调性 色彩、旋律风格上的显著差异。明人尤为喜欢比较这些差异,如魏良 辅、徐渭、康海、王世贞、王骥德、徐复祚等人都有论述。归纳他们的 说法,再加上今人的研究心得,可以描述南北曲的不同风格特征如 下:南曲声多字少,旋律性强,旋律多用级进,节奏比较舒缓,以清唱 为主,以拍点板,听起来纡徐绵渺,流丽婉转,但过于柔媚细弱。北曲 字多声少,朗诵性强,旋律常有四度以上的大跳进行,节奏较为紧促, 用弦索伴唱,听起来雄壮劲切,慷慨激越,但过于硬挺直截。

南曲戏文兴起于温州,受其吴语方言的限制,长期流行于东南一 隅,后来传到福建,在南宋中期也进入杭州。至于北半部中国民间所 盛行的北曲杂剧,其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在元代灭宋以前,北曲杂剧 的盛行区域已经遍布山西、河北、山东和河南一带。1127年以后,随 着元蒙军事和政治力量势如破竹地南下,北曲杂剧迅速推进到南方, 最初沿着今称京杭大运河的水路传播到江、浙一带,占领了南宋旧都 杭州,继而扩及湖广。北曲杂剧的入南,使宋元割据时期南北戏曲自 生自长的局面被打破,南北两大流派发生了直接的交锋,其中北曲杂 剧取攻势,南曲戏文取守势。这种不同艺术流派对于观众的争夺,至 少在元代形成了两次反复,即最初北曲杂剧冲垮了南曲戏文的阵线, 到顺帝朝,戏文重新崛起(《南词叙录》),甚至浸润到北曲杂剧的大本 营大都,元末时戏文又一度遭劫(明•叶子奇:《草木子》)。明初时,戏 文和杂剧开始并行流布和各自发展,而戏文渐渐占了统治地位,大约 从成化年间开始,戏文在东南几省陆续变化出诸多新的腔种来,它们 一经产生,就以异常迅猛的姿态向南北各地流布。在其逼人的攻势 下,曾经一度盛行全国的北曲杂剧竟然从此一蹶不振,陆续萎缩,最 终竟在万历年间成为绝响。

由戏文中脱胎变化而来的这些新声腔调,其源总出一支,都是古 老南曲声腔的变体,它们是南曲戏文在各地流传时不断吸收各地方 言曲调而陆续演变的结果。归纳见于文献的南曲变体声腔的种类, 一共有十五种,即:余姚腔、海盐腔、弋阳腔、昆山腔、杭州腔、乐平腔、 徽州腔、青阳腔(池州调)、太平腔、义乌腔、潮腔、泉腔、四平腔、石台 腔、调腔。它们的产地,除潮腔与泉腔出自闽南语系以外,其他大体 不出吴语方言的区域,或处于吴语和其他方言的过渡地带。这说明, 南曲产生变体声腔是有着一定条件要求的,它以相同或相近的方言 区域为基础。而闽南方言区能够产生潮、泉二腔,也是因为其移民和 语系与吴语区有着血缘关系。由于这些南曲声腔都是从古戏文发展 而来,所以在伴奏乐器和演唱方法上,多半都是对古戏文的承袭,例 如都不用管弦乐器伴奏而徒歌,只用锣鼓扶衬,并用人工帮腔等。昆 山腔则经历了一个特殊的发展过程,因为嘉靖后期昆山地方的一些 老曲师慢慢对它进行加工改造,把三弦、提琴、笛子、洞箫等管弦乐器 带进了昆山腔,使之走上了雅化的道路。那些在民间流行的声腔在 实际演出过程中也从演唱方面对南曲戏文进行改造,如徽州腔、青阳 腔、弋阳腔、太平腔等发展起“滚调”的形式,这是一种用五言、七言 句白话诗的形式唱念、敷叙曲文剧情的方法,民间演唱中用它们添加 在原有传统剧本的曲词中间,称作“加滚”,既起到把深奥曲词加以通 俗化、浅显化、使之易懂易晓的作用,又能在剧情关键处反覆渲染、一 再烘托,最能调动观众大喜大悲的情感。自它产生以后,一些民间腔 调就能够比较容易地把文人创作的传奇剧本搬上舞台,而底层观众 与戏剧的距离也就更加接近了。

明代万历朝以后,南曲变体声腔在民间广大地面上到处流播,又

戏曲的各类腔种-声腔源流

明代弋阳腔官衙演出图,取自崇祯刊本《盛明杂剧•义犬记》插图,所绘内 容为弋阳子弟扮演《葫芦先生》杂剧的场面,场中的角色为莫奈何与葫芦道 人。

戏曲的各类腔种-声腔源流

明代昆山腔厅堂演出图,取自崇祯刊本《荷花荡》传奇“戏中戏”一出插 图,所绘内容为《连环记》传奇的演出和化装场面。地毯上正在表演的角色为 王允,左上角戏房里正在化装的角色为董卓、吕布、貂婵。 互相角逐、彼此竞争,形成了南曲戏文的一代之盛,而把北曲杂剧挤 到无人注意的地方去苟延残喘。以后,昆山腔以官腔的姿态雄居上 层;诸多南曲声腔则因其语调方音方面的长处,在民间生生繁衍,逐 渐被统称为高腔;北方各地流行的民间俗曲日益蓬隆纠结,终于也形 成了新的声腔系统:在中原一带地区产生了弦索腔,在陇西产生了西 秦腔,并迅速向各地蔓延。现在分别叙述这四种声腔的发展情况: (1)弦索腔。弦索腔主要是在各地俗曲小令的基础上形成,它分布地 域广泛,包括的剧种众多,但大部分都是北方民间各地土生土长的小 剧种,没有像昆山腔、弋阳腔和秦腔那样成为流行南北的大剧种,因 而很少引起文人的注意和记载,但弦索声腔剧种在它的产地却往往 是最受欢迎的剧种。弦索腔多用弦索乐器伴奏,常见的如三弦、琵 琶、筝、蓁、浑不似等,人们常习称由这些乐器伴奏的弦索剧种为弦索 调或弦子腔。弦索腔在各地繁衍出了河南女儿腔、山东姑娘腔、柳子 腔、罗罗腔等剧种,其中以罗罗腔影响最大、流布最广,从山西到河 南、到北京、到湖广、到扬州,足迹遍布天下。(2)西秦腔。西秦腔起 自陇西一带的西调,其产生时间可能早于中原弦索腔,明万历四十八 年(1620年)传奇剧本《钵中莲》里巳经出现[西秦腔二犯]的曲牌,证 明至少在那时西秦腔已经十分盛行了。[西秦腔二犯]的曲词结构为 七言句式,上下对句,已经合乎后世的板式变化体规范。清代文献里 又常见秦腔一词,从大的范围来说,西秦腔也是秦腔,所指应该是不 同的秦腔流派。秦腔用梆子击节,以月琴配唱,后来又加上胡琴。秦 腔在清初遍传全国各地,向南一路传到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广东、 福建、浙江、江苏等省,向北一路走遍山西、河南、山东、河北和北京, 并在各地扎下根来,形成梆子声腔系统的众多剧种。乾隆四十四年 (1779年)四川秦腔艺人魏长生带着他创造的用胡琴伴唱的秦腔新 声进京,受到欢迎,一时靡然向风,冲垮了京腔在北京的统治地位。 几年以后,魏长生又转到扬州,掀起另外一场秦腔热潮,进一步扩大 了秦腔的影响。(3)高腔。民间诸多南曲声腔变体,因为血缘相近, 在长期的共同流传和互相影响过程中逐渐同化了,混合为单一的声 腔,而以高腔为名,其得名大概是因为和昆山腔相比,它的唱腔比较 高亢直劲。高腔在北京的一支,由于长期在都市舞台上演出,逐渐吸 收昆山腔的成分,慢慢走上雅化的道路,并称霸京坛,到康熙时被人 称为京腔。乾隆年间,京腔出现六大名班,涌现出十三位著名艺人, 时人誉为“京腔十三绝”。魏长生进京后,京腔受到冲击而衰败下来。 高腔在长江流域如浙江、江西、安徽、湖南、湖北、四川等省份,形成了 诸多的地方剧种,在北方也偶有遗留。(4)昆腔。明末以后,由于文 人士大夫的青睐,昆腔的足迹遍及天涯,而当时的两大戏曲都市北京 和扬州,昆曲更是独占魁首。昆腔流传天下的原因,一是官僚豪绅们 在仕宦途中携带昆班行走,二是各地戏班都以昆班为最高贵,纷纷聘 请苏州一带的艺人和教师到各地去组班。但乾隆年以后,随着各地 民间花部剧种的兴起,昆曲渐渐成为曲高和寡的艺术,受到了社会的 冷落。从后世舞台上保存下来的昆曲,以及昆腔在各剧种内被吸收 的情况来看,它们大致分布在三个地区以内:一是浙江,有江苏昆曲、 温州昆曲,另外一些剧种里也有昆曲的成分;二是湖南,有湘昆,也有 许多其他剧种里可以见到昆曲的吉光片羽;三是河北、北京,有北方 昆曲、高阳昆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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